美联储持续弱化前瞻指引

10月14日，一名顾客在美国纽约选购水果。新华社记者 张凤国摄

当地时间10月28日，美联储在结束为期两天的货币政策会议后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75%至4%不变，符合市场此前预期。自9月重启加息后，美联储再度按下“暂停键”。看似平淡的按兵不动，反映出全球货币博弈的多重矛盾。

本次会议一大看点是美联储内部共识的松动。两张反对票把分歧摆到了明面上：美联储理事库克和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马克都主张再加息25个基点。库克自2022年就任美联储理事以来，从未在利率投票中投反对票，此番从中间派转向鹰派，折射出委员会内部对通胀走势的判断分歧正在拉大。

比投票分歧更具话题性的是美联储议息机制的改革。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宣布，2027年的8次货币政策会议里，将有一次专门讨论货币政策战略，不进行利率投票也不发布政策声明；2028年这类会议将增至两次，常规利率决议只剩6场。加上此前取消点阵图、把政策声明篇幅压缩近半，这套动作的指向很清楚，即进一步弱化前瞻指引，减少市场对官员话术的过度博弈，从而倒逼资产定价回归经济基本面。这意味着，美联储未来政策信号会更加稀缺，每一次经济数据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市场波动的阈值被悄然抬高。

美联储选择按兵不动，表面看是“药效”还在传导。9月刚完成加息，紧缩效果向实体经济传导通常需要3个到6个月时间，短期内连续出手容易用力过猛、影响经济增长。9月非农新增就业岗位远低于市场预期，失业率升至4.2%，劳动力市场降温信号已经明确。单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反弹到3.7%，看似扎眼，其中超过一半的月度涨幅来自汽油价格上涨，核心通胀尚未出现趋势性反弹。

进一步看，市场已经替美联储把“息”加完了。9月加息后，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冲破5%，10月初一度达到5.36%，30年期美债收益率触及5.73%，双双刷新2002年以来的纪录。房贷利率被推到近3年高位，高收益债融资难度上升，人工智能（AI）概念之外的信用利差明显扩大。这种由市场交易形成的金融条件收紧，对经济的压制效果不亚于一次正式加息。

全球范围同样如此，据机构测算，德国和法国债收益率上行对经济的拖累，已接近甚至超过一次加息的力度。把各主要经济体的收益率曲线叠在一起，会发现全球金融条件已经在一场没有央行发令的紧缩里走了大半程。既然已经收到紧缩效果，美联储自然不必抢着出手。

全球金融周期的收紧力量正在同步显形。离岸美元的汇率对冲成本悄然抬升，美元指数、长端美债收益率与跨境信贷三股力量同向发力，等于给全球非美经济体集体施加了融资压力。除此之外，40多万亿美元规模美债的滚动发行、AI基建的巨额融资需求，都在与美国财政部争夺同一池储蓄。美债正从全球金融的定价之锚，逐步变成波动之源。

全球主要央行可能再次进入集体静默期。9月中旬，美联储、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时隔20年同步加息。市场普遍认为，10月份这三家央行大概率同步按下“暂停键”。其中，美联储暂停加息被认为是加息周期内部的喘息，期货市场给12月加息的定价已超过八成，后续仍有上行空间。欧洲央行暂停加息是迫于债务压力。法国、德国利差突破150个基点，创2011年欧债危机以来新高，加不得也松不得，只能原地观望。日本央行暂停加息或是政策转轨前的蓄力，其政策利率已升至31年来高位，10月会议重要任务是判断日本物价是否已达到2%的长期目标，若确认达到，便意味着延续近14年的抗通缩政策框架迎来象征性转折。

耐人寻味的变化发生在新兴市场。过去美联储打喷嚏、新兴市场感冒的老规律，这次明显失灵。新兴经济体普遍早于美联储启动紧缩周期，美国道富银行数据显示，新兴经济体9月底的10年期本币债券加权收益率接近6.45%，实际收益率逼近3%，均处于历史高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新兴市场整体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约为77.2%，远低于发达经济体的108.2%，财政基本面更加扎实。巴西等国已经开启降息，韩国、南非根据自身通胀汇率情况调整政策，各走各的节奏。当前，真正的债务焦虑集中在美国、日本与法国等发达经济体。虽然部分外债高企、家底较薄的经济体仍是脆弱环节，但整体抗冲击能力已今非昔比。

从后续趋势看，沃什正在系统性重塑美联储的沟通框架。少给预设路线，保留政策弹性，一切交给数据决定。接下来两个月的CPI、核心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PCE）与就业数据，将成为决定12月是否加息的重要参考指标。市场普遍预期12月再加息25个基点，随后进入一段较长的高位平台期。这套数据依赖的决策模式，意味着资产价格将随月度数据起落，波动会比前瞻指引时期更加频繁。

眼下距离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时间已近，正值美国政治敏感期。沃什在发布会上反复强调，两天会议全程未提及政治选举相关内容，这番刻意撇清的姿态，本身就说明了外部压力的分量。说到底，这一次暂停是央行、市场与政治三方博弈达成的临时均衡，既给了市场喘息空间，也避免了在投票前将货币政策卷入选举争议。（作者：孙昌岳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