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里种春天

本报记者 吴 浩 姬凌波 2026-10-27 06:43:46

殷玉珍又有新故事。

10月15日,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在意大利罗马宣布,殷玉珍入选“联合国粮农组织农业粮食体系与农村发展百位巾帼英雄”。种树人对种子总是情有独钟。在联合国粮农组织总部大楼顶层花园的一棵橄榄树下,她弯腰捡起几颗掉落的橄榄果,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种了40多年树,她走到哪里,总要看看身边的树。

“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殷玉珍家里有一根钢钎,六尺长,一头磨得发亮,另一头卷了刃。往沙地上扎一个洞,把树苗塞进去,浇上水,用脚踩实。这是她用了半辈子的种树工具。40多年下来,钢钎从六尺磨到四尺,短了整整两尺。这靠的是一个人跟一片沙地较了半辈子的劲。

殷玉珍脚下的沙地,叫毛乌素。在内蒙古,像毛乌素这样的沙化土地有不少。“三北”工程攻坚战三大标志性战役,有“两个半”在内蒙古;全国60%以上的沙化土地综合治理任务由内蒙古承担。在这场“战役”里,有国家主导的工程,也有像殷玉珍一样普通农牧民的坚持。

1985年,殷玉珍嫁到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无定河镇萨拉乌苏村。婚房是半埋在沙子里的地窨子,空间刚够站两个人,土炕上铺着谷草。“只要一刮风,这间小屋就漆黑一片,人的心情特别灰暗。”殷玉珍回忆说,风沙一刮就是几个月,对面走过来个人,连模样都瞅不清。沙子埋了庄稼,埋了路,埋了房子。

治沙,难在“天不给水,地不保土”。年降水量不过三四百毫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数倍。土地沙化一旦形成,便很难逆转。而毛乌素沙地处于黄河“几字弯”和京津冀上风方向——沙锁不住,黄河就多一分泥沙,北方就多一分风沙。

那几年的乌审旗,和殷玉珍一样在跟沙子较劲。往前数七年,“三北”防护林工程已经启动,但风沙还没退。那时候的毛乌素,当地人说,是“人沙对峙互不让”。

“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殷玉珍说这话的时候,透着一股坚定。

嫁过去的第二年开春,她卖掉家里唯一值钱的羊,换回600棵树苗,种在房前屋后。一场大风吹过,只有不到10棵存活下来。

她蹲在那几棵活下来的树苗跟前,看了很久。590棵死了,她心疼。但蹲在那儿看的工夫,比哭有用。它们凭什么活?差在哪?“能活10棵就能活100棵甚至1000棵。”她认准了这个理。

从那以后,跟沙地较劲成了她的日常。很多树种不活,她就围着那几棵活苗转,日夜观察。树苗被风拔起来,她再栽下去;栽下去又被埋了,她再挖出来重新栽。没有水,她肩挑背扛去十几里外担水,一桶几十斤,一天跑十几趟。冬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她刨冻土,双手冻得裂口,直渗血。夏天背着上百斤树苗翻沙梁,大风一来,连人带苗掀翻在沙坡上。

树苗倒下去的时候,殷玉珍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顾不上哭。她的心思全在树上。天旱了,哪棵熬过去了,哪棵没熬过去,为什么没熬过去,她都记着。面对几万亩沙地,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只有把每一次旱记住,下一次才能多活一棵。

40多年,累计造林7万多亩,那根钢钎短了两尺,林子长起来了。

毛乌素变成了“金乌素”

殷玉珍种树的学问,是在沙地里一锹一锹刨出来的。

“杨树就跟抽水机一样。”她说,“又爱起病虫害,又不抗旱。”殷玉珍发现,杨树耗水量大,寿命也短,于是她开始琢磨换树种,在日渐老化的杨树林里栽下樟子松和油松。

樟子松长得慢,但耐旱,耗水量少,寿命长。殷玉珍琢磨出了名堂。“你看这棵松树,底下的枝子枯了,上面的还绿着。它把底下枝子的水抽上来,供到顶上去。天旱了,它就保命。”说这话的时候,她拍着一棵合抱粗的树干,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砍掉退化的杨树,把密度降下来,让剩下的树有足够的空间和水,树反而长得更好了。

这些门道管的是单棵树怎么活,让林子成片长起来,还得靠一整套办法。

先扎草方格。沙蒿扎成棋盘一样的方格,铺在流沙上,把沙固定住。流沙稳住了,再种沙柳、柠条这些耐旱灌木。灌木把沙地踏实了,才轮到樟子松、油松这些乔木。从草方格到灌木再到乔木,一层一层来。

日子久了,殷玉珍和这片林子处出了感情:“我一上这山梁,树都给我打招呼。一棵接一棵,从这头打到那头。”

殷玉珍种树这些年,乌审旗的治沙方式变了。20世纪90年代,殷玉珍和丈夫每天背着树苗,徒步走进沙地深处,用铁锹挖树坑,一棵一棵地栽,效率低。如今,无人驾驶的播种机在毛乌素沙地穿行,自带“水杯”的树苗在旱季也能扎下根。从人扛手挖到科技赋能,治沙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在殷玉珍看来,不管是老办法还是新办法,能把树种活、能让日子过好,就是好办法。

毛乌素变了。沙退了,树绿了,风里的草木香盖过了沙尘味。“现在的毛乌素,不光是‘绿乌素’,已经成了‘金乌素’。”殷玉珍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乌审旗变了。几十年前,这里的森林覆盖率只有2.6%,风一吹,黄沙漫天。如今,森林覆盖率达到了32.92%,境内毛乌素沙地治理面积达839.39万亩,治理率达到85%。治沙不仅把沙子锁住了,也把日子撑起来了,全旗农牧民通过参与治沙务工实现稳定增收。

林子刚长起来的那几年,殷玉珍的日子过得还紧巴巴的。渐渐地,樟子松长到碗口粗了,林下的草也返了青。她先是在林下养羊,后来又开始养鸡。羊是散养的,吃林下的草,粪肥又养了树。再后来,她种了沙地谷子,熬出的小米粥油亮亮的,是城里人稀罕的沙地味道。

路子越走越宽,日子也越过越厚实。殷玉珍把摸索出来的固沙种树方法教给周边乡亲,带着大伙一起在沙地里种沙棘、沙柳。大伙也跟着琢磨发展林下种植、林间养殖,让这片林子不光能挡风固沙,还能以林养林。毛乌素就这样一片片绿了起来。

种树没有“完成”时

1999年,美国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在河南任教时,从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故事,联系多家美国机构筹集了5000美元捐给她。殷玉珍一分没留,全买了树苗,一棵一棵背进沙窝里栽下。那片林子,殷玉珍管它叫“赛考斯林”。

2000年,赛考斯第一次来到毛乌素,殷玉珍家里条件差,只能给他做碗面条。2026年8月,他再次走进殷玉珍家里,桌上摆的是沙地小米粥、林下养的羊肉、自己种的西瓜和人参果。

从一碗素面到一桌特产的蜕变,不仅是两人跨越山海的情谊见证,更是毛乌素沙地生态蝶变、当地民生提质的缩影。

在殷玉珍眼里,种树这件事,从来没有完成的那一天。

她蹲在沙地上,把一棵树苗塞进钢钎扎出的洞里,浇上水,用脚踩实。这个动作,她重复了40多年。谈及未来,她甩了一下麻花辫,目光里透着一股劲:“我要发扬‘蒙古马精神’,干起来、蹦起来,我还要跑起来!”

林子起来了,风沙进不来了。可不光看树,还看树底下。松针落了厚厚一层,底下长出蘑菇。有人提着袋子来采,说回去做小鸡炖蘑菇。殷玉珍看着蘑菇,心里又琢磨开来……

一根钢钎,凿穿沙漠荒芜;一树新绿,汇聚林海苍茫。殷玉珍种下的不只是树,更是一种信念:一个人,一把钢钎,就能让沙漠停下肆虐的脚步;一群人,一代接一代,就能把春天从风沙手里夺回来。(经济日报记者 吴 浩 姬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