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算力供给面临双重约束

图为位于美国纽约的储油设施。 新华社记者 张凤国摄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AI）竞争正在从大模型和芯片之争，进一步转向电力、电网和供应链承载能力之争。综合多家国际机构和美国政府部门的研究看，当前美国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已基本走出单纯“缺芯片”的阶段，进入电力供给、输电网络、先进封装和高带宽存储共同受限的新阶段。面对不断攀升的算力需求，美国政府正通过简化审批、开放联邦土地、加大能源投资等方式补短板，科技企业则大规模自建电厂，积极发展核电和燃气发电。但从现阶段成效看，这些举措更多是在为基础设施建设抢时间，尚未从根本上扭转供需错配。美国能否把资本优势转化为稳定、低成本、可持续的算力供给，将直接影响其人工智能产业的扩张速度。

电力和算力瓶颈交织，基础设施短板加速显现。电力正取代芯片，成为制约美国人工智能扩张的首要瓶颈。国际能源署研究显示，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在2025年增长17%，其中专门用于人工智能的数据中心用电量猛增50%，远高于同期全球电力总需求增速。美国是全球数据中心用电增长的主要贡献者，到2030年，其数据中心用电增量预计将占其全部新增电力需求的近一半。高盛研究团队今年5月预测显示，美国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将由2025年的31吉瓦升至2026年的41吉瓦，并在2027年达到66吉瓦。这意味着，美国要满足数据中心基建需求，未来5年需要把年度电力容量增速提高两倍以上。

在电力需求曲线快速上扬的同时，电网建设却仍按照原有节奏缓慢推进，凸显美国人工智能基建领域的短板。美国能源部今年7月发布报告警告，如果现有机组退役计划与新增装机进度不变，多数电网区域将在5年内面临“不可接受的可靠性风险”。北美电力可靠性委员会2026年5月发布了迄今最高级别的电力系统可靠性警报，强调人工智能训练中心、加密货币矿场等“计算负荷”带来严重的电网风险，此类负荷曾出现超1000兆瓦的意外脱网事件，其对电网频率的冲击可与一台大型发电机组瞬间跳闸相当，而这种脱网速度往往快于传统调度人员的响应能力。上述一系列问题意味着，美国人工智能用电问题已不仅是电量够不够，更是能否及时接入、能否稳定运行的挑战。

这种矛盾已经开始外溢到电力市场和社会成本层面。美国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数据显示，在2025/2026交付年（2025年6月1日至2026年5月31日），美国最大的区域输电组织PJM互联电网（PJM Interconnection）容量拍卖价格较上一年度上涨近9倍。2026/2027交付年（2026年6月1日至2027年5月31日）拍卖价格进一步触及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FERC）批准的价格上限329.17美元/兆瓦日。部分地区居民电费明显上升，纽约州甚至于2026年7月宣布暂停新建超大规模数据中心项目一年。

在电力矛盾逐渐凸显并引发社会各界关注的同时，美国人工智能产业在芯片端的瓶颈同样没有消失。尽管相关企业持续扩产，但行业分析普遍认为产能仍然偏紧，部分高端芯片交付周期达到36周至52周。因此，即使电力问题得到解决，算力供给也未必能够立即跟上；即使芯片供应增加，没有稳定电源和并网条件，服务器同样无法形成有效算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基础设施约束正与金融风险相互叠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测算，在可再生能源和输电扩张不足的情形下，人工智能可能推动美国电价明显上涨。英格兰银行也提示，人工智能企业通过发债为数据中心融资，企业之间相互嵌套的循环融资结构，可能在市场调整时放大信贷风险。

面对上述约束，美国政府的基本思路是以“能源优先”保障人工智能发展。美国政府先后发布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并签署行政令对用电超过100兆瓦、服务人工智能训练和推理的大型数据中心简化联邦许可流程。美国能源部连续公布多批适合建设数据中心的联邦土地，将国家实验室、既有能源基地等向私营部门开放，并启动“加速供电”倡议，推动跨区域输电、导线改造等。

在资金层面，美国能源部通过贷款和成本分摊支持发电与核能项目。在监管和政策层面，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于2026年5月指示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启动新规则制定程序，允许包括数据中心在内的大负荷用户提交“负荷与发电联合并网申请”，以大幅缩短并网研究周期和电网升级成本，加快新增发电与电力上线的速度。

企业端则加快自建能源体系，试图绕开公共电网的排队约束。微软与能源企业合作重启三里岛核电站，为数据中心提供长期零碳电力；谷歌、亚马逊等企业也大规模签署核电采购协议。截至2026年5月，上述4家主要云服务商披露的核电项目合计承诺容量约9.8吉瓦。微软、谷歌等企业还在布局燃气电站，以获得更快落地的稳定电源。

此外，为应对电费上涨引发的社会问题，亚马逊、谷歌、微软、甲骨文等7家主要AI科技公司于2026年3月签署了由白宫促成的“电价保护承诺”，承诺直接出资承担必要的电网基础设施改善费用，避免相关成本转嫁给普通居民用户。

不过，这些举措距离形成有效供给仍有时间差。核电重启和新建项目普遍要到2027年以后才能投运，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尚未实现商业化运营，燃气轮机订单也因需求激增出现积压。与此同时，北美电力可靠性委员会对电网风险的评估仍在恶化，PJM容量价格继续处于高位，部分项目因电力不足被迫放缓。由此可见，美国当前采取的是政府提速与企业自建并行的双轨模式，其作用主要是解燃眉之急，而非彻底消除结构性瓶颈。

从更长周期看，美国人工智能发展的关键变量，正在从算法和芯片性能转向电力与算力供给能力。数据中心建设能否落地，取决于电源是否充足、并网是否及时、输电网络是否可靠；芯片供给能否转化为实际算力，也取决于先进封装、高带宽存储和配套基础设施能否同步扩张。当前，美国电力系统建设速度明显滞后于人工智能需求增长，算力供应链又受到产能和交付周期约束，两者叠加正在抬高建设成本、延缓项目进度。对美国而言，能否突破电力接入与算力供给的双重瓶颈，不仅关系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速度，也将影响其在全球人工智能竞争中的产业优势。（作者：蒋华栋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