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5 12:04:17
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不断成熟，正以惊人的速度改写文艺创作的版图。但是，许多人评价这些作品“没有人味”，这不仅是指工整的字句、华丽的修辞不像是由人类完成的作品，更是指它们缺少了人类创作中自带的“不完美”与“瑕疵”属性。换言之，人类在创作过程中表现出的许多不足与不确定性，反而赋予作品强大的生命力，成为造就经典的关键所在。
不少文学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恰恰由于作者的“词穷”。余华曾自我调侃“我认识的汉字不多”，有人曾统计他在《活着》用的文字不超过一千个。正是这种极为简单的汉字使用，使余华描写福贵一生所遭遇的苦难，更动人心魄。例如在描写主人公福贵失去有庆时，余华没有用任何煽情的修辞，只写道：“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如果换成AI来写的话，这句话或许会被加入更多的修饰词而变成：“那条如银丝般蜿蜒通向城关的小路，再也迎不来我儿子赤脚欢跑的足音。皎洁的月光铺满大地，宛如撒下厚厚的白盐。”这种表达显然丧失了原本那种克制而深沉的悲怆力量，以及朴素语言背后直抵人心的真实质感。
无独有偶，曾担任过记者的海明威同样倾向于用简洁的语言描绘生动的场景和内容。如圣地亚哥与大鱼的最后搏斗中，海明威写道：“老人放下钓索，一脚踩住了，把鱼叉举得尽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气，加上刚才鼓起的力气，把它朝下直扎进鱼身的一边……于是那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这段内容仅由简单的名词和动词构成，也没有加入任何AI所擅长的形容词和副词堆砌，却极为生动地通过双方搏斗的场景，展现出圣地亚哥的顽强意志与大鱼的强大力量。
从文本结构层面看，不少作品正是由于打破了既有的叙事规范才成为经典。传统的文学叙事讲究起承转合、结构严谨，这正是AI技术最擅长的地方。然而，在萧红的《呼兰河传》中，从标点、句子到段落有很多违背语法规范的地方；在整体结构上似散文又似回忆录，充满了不合规的停顿与偏离，这些都与既定文学规范相左。卡夫卡的《城堡》同样如此，小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开端与结局，整个故事始终在无尽的拖延中推进，主人公K最终也没能抵达那座承载着象征意义的城堡。这种结构上的“错误”与“未完成”，构成了作品最深刻的意蕴。
在影视行业，创作者的“失误”也常常造就留名影史的画面。美国电影《毕业生》结尾，年轻男女仓皇私奔跳上公交车。导演尼科尔斯因走神没有及时喊停，演员在等待拍摄结束过程中，表情由逃婚后的狂喜一点点转变为迷茫。这一次由喊停不及时引发的意外失误，恰好精准刺破了反叛之后的精神幻灭，成为那个时代的经典注脚。在香港电影《甜蜜蜜》中，张曼玉看到豹哥尸体上的米老鼠刺青时，本能地笑场了，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出现失误，便迅速转成悲伤流泪的表情。这一临场发挥被陈可辛导演保留了下来，因为这个镜头呈现出比预设哭戏更加真实的人类反应。而对于AI生成的视频作品而言，其内容是基于预先输入的文本而生成，自然不存在演员的即兴发挥和临场意外，这也彻底抹除了作品里创作者真情实感催生的动人瞬间，隔绝了意外引发的人性弧光与艺术感染力。
尤其是在近年飞速发展的AI短剧行业，人们愈发能感受到作品过于工整、缺乏“人味”的问题。甚至有研究指出，长期观看AI生成视频会干扰人们对真实世界的感知与判断，还会削弱人们的社会联结感。这种对真实感的消解、对人际联结的疏离，自然难以成就打动人心的经典作品。反观《逃出大英博物馆》《ENEMY》等坚持“手搓”为主的短剧，虽然拍摄、后期制作等环节仍有不少待完善之处，但它们带着创作者对生活独有的观察与思考，藏着主创团队真实的情绪与心境，反而能触动观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引发全网范围内的情感共鸣。
德国哲学家阿多诺曾在60年代比较了德国的表现主义电影和美国的好莱坞电影，他认为：“那些还没有完全精通其技巧的作品，因而令人欣慰地传递出一些未被控制的和偶然的信息，它们具有解放的性质。在这些作品中，漂亮姑娘面庞上的瑕疵对于职业明星完美无瑕的脸蛋来说是一种矫正。”这句话放在如今的AI创作语境中更值得品味。依托海量数据和语料模拟生成的AI作品，虽可以产出许多以往难以构建的内容与场景，但也会将创作者以及人类主体与生俱来的“不完美”特征掩盖。归根结底，作品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并非对于完美的苛求，许多时候恰恰是一些不协调、不统一所折射出的人性光芒，大成若缺般促成了经典。
在这个AI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固然应当拥抱技术带来的生产力解放，但也需保持一份审美的警醒。倘若创作者一味执着于追求技术层面的完美极致，最终恐怕会陷入流水线生产、模板化表达的固定框架之中。唯有承认并珍视人类创作中的“不完美”“不工整”，守住那些源于真实生命的“瑕疵”与“偶然”，人类的伟大文明图谱才不会被算力所掩盖，经典之作也才能在人类精神的土壤中继续孕育生长。
转载自《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5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