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3 06:4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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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东麓,乌鞘岭绵延起伏。这座雄踞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交会处的山岭,主峰海拔3500多米,自古便有“地扼东西孔道,势控河西咽喉”的说法。
千百年来,行者、驼队往来,都要翻越这座风雪隘口。斗转星移,驼铃消散于岭上风雪中,钢铁丝路接续古老驿道传奇。今天穿越乌鞘岭,人们已不再顶风沐雪。连霍高速、312国道、兰新铁路、兰张高铁等多条交通要道上,“钢铁驼队”川流不息。
70多年来,三代铁路隧道相继凿穿大山。这不是一组冰冷的工程纪录,而是一代代铁路人的风雪人生,更是西北大地澎湃的发展动能。
越岭
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百废待兴,建设兰新铁路是开发大西北绕不开的时代使命。乌鞘岭,便是横在面前难以逾越的关隘。
1953年,3万筑路大军挺进乌鞘岭,不少建设者从兰州徒步150多公里奔赴苦寒深山。“这里年均气温零下2.2摄氏度,盛夏仍要身披棉衣,寒冬最低温可达零下35摄氏度。山体自然坡度均在35‰以上,远超当时蒸汽机车20‰的安全爬坡极限。”站在乌鞘岭第一代隧道洞口,兰州铁路局武威工务段职工李童辉讲述着“一洞越岭”的往事。
看着眼前的乌鞘岭隧道沙盘,蜿蜒曲折的线路宛如一条游走的长蛇盘在山岭中,让人难以置信这竟是一条铁路线。“当时没有大型掘进机械,建设者只能采用展线方案,铁路在群山之间迂回盘旋,拉出47公里线路,以此消解陡峭山势。”作为一名年轻的铁路人,李童辉话语中透着对前辈们艰苦创业的敬意,“铁锤叮当,钢钎凿石,经过11个月艰苦鏖战,由7座单线隧道组成的第一代乌鞘岭隧道群终于贯通。”
隧洞打通,与严寒地质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山体裂隙渗水不断,一到冬季便冻结成厚厚的坚冰,冰层甚至会漫过钢轨。1993年参加工作的线路工李文赋,大半青春岁月都奉献在老乌鞘岭隧道。
“每年11月到次年5月,我和工友们扛着镐头、铁锹,一遍一遍敲碎轨旁积冰。”9月初的乌鞘岭下,依旧烈日炎炎。跟着李文赋走进第一代乌鞘岭隧道,瞬间被一股透骨寒意笼罩。“洞口上方有几个铁钩子,是用来挂门帘的,主要起保温作用,尽可能延缓洞内结冰。列车开过来,值守人员就要拉起厚重的帆布门帘。”
1962年,兰新铁路全线贯通,内地与西北边疆由此实现稳定物资互通。但是受山体坡度所限,当年列车穿过乌鞘岭,要加挂1台蒸汽机车,前后两台机车一前一后合力,吭哧吭哧攀越山岭,时速不超过50公里。
这种先天局限,让铁路运力天花板难以突破:列车上行最多牵引2300吨,下行爬坡线路仅有1800吨。每到秋收时节,河西走廊的粮食、瓜果堆满货场,货主天天守在货运营业部等候车皮。1986年参加工作的武威南铁路物流营业部员工邓刚对此记忆犹新:“那时候最怕两件事,一是有货没车,一是有车跑不快。”
第一代隧道拼尽全力托举时代发展,却已跟不上经济向前奔跑的脚步。运营52年后,老隧道群功成身退,寂静的隧道变身兰州铁路局党员教育基地。那段“高寒不畏寒,有苦不怕苦”的奋斗岁月,沉淀在乌鞘岭的漫天风雪中,但精神,却始终激励着后人。
破阻
步入21世纪,随着西部大开发深入推进,西部能源资源外运、东西物资互通的需求愈发迫切。彼时兰新铁路兰武段,是亚欧大陆桥国内段仅剩的单线“卡脖子”区段。作为“咽喉”部位的乌鞘岭,再一次站在了时代的十字路口。
2003年,第二代乌鞘岭特长隧道开工建设。建设者不再迂回盘山,直接向着大山腹地掘进。这条全长20.05公里的隧道,是当时国内最长铁路隧道。2006年双线正式通车,线路相较老线缩短近30公里,延续半个世纪的盘山展线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站在第二代乌鞘岭隧道东口的护栏外,李文赋鼻孔一吸,冒出一句:“车来了!”两分钟后,一列运煤列车呼啸而出,他嘿嘿一笑:“这就是经验,干得久了,能闻到火车的味道。列车爬坡时,为了防止打滑,会撒防滑砂,砂子在车轮与钢轨间摩擦,能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
运煤列车还未完全穿过隧道,一列满载集装箱的西行列车又从眼前疾驰而过。守护两代隧道30多年的李文赋,对这座大山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样,“现在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趟列车经过,这在以前老隧道的时候是没法想象的”。
第二代乌鞘岭特长隧道的贯通,其效益真切体现在铁路运行的每一处细节中:列车穿山时间压缩100多分钟,运行时速提升至120公里,列车牵引吨位一举提升至4000吨,后续又提高到5200吨。武威南站是兰新铁路上的一等编组站,也是干武铁路终点和兰新铁路交会的枢纽站,被称为丝绸古道上的“旱码头”。运力的提升,让这座车站彻底活跃起来。
“过去一车难求的局面彻底扭转,车皮供给充足,货物周转效率也大幅提升。”武威南站站长曹永霄脱口而出一组数据:每天大概有117对列车穿行乌鞘岭特长隧道,平均每6分钟就有一趟列车呼啸穿山而过;近年间,经过武威南站的国际班列年开行量从2016年的2411列增长至2025年的约18000列。
“咽喉”破阻,向西开放的眼界也随之打开。早些年,邓刚的朴素心愿,不过是把甘肃本地货物运出省外。他未曾预想,有朝一日武威的货场能够开出直达欧洲的班列。2014年,甘肃首趟中欧班列“天马号”鸣笛启程。历经多年培育,武威国际陆港日渐成熟,6条跨境物流线路陆续开通,通达22个国家和地区的46座城市。
一去一来之间,双向循环的国际物流链悄然成型。乌鞘岭不再仅仅是内地通往边疆的地理隘口,更成为我国向西开放的陆上“咽喉”,为共建“一带一路”提供坚实陆路支撑。
通途
长久以来,河西走廊缺少高铁,成为西北交通版图上一块明显的留白。随着百姓出行需求持续升级,兰州至张掖高铁在“十四五”时期启动建设,第三代新乌鞘岭隧道破土动工。
这条全长17.125公里的高铁隧道,设计时速250公里,是兰张高铁全线控制性工程。建设者历时1226个日夜艰苦奋战,创新复用既有斜井实现施工通风,在高寒、地质复杂的条件下攻克重重难关,隧道提前60天顺利贯通。2024年6月29日,兰张高铁兰武段正式开通,薛耀文担任首发动车司机。
薛耀文刚工作时,担任兰新铁路上的货运列车司机。两代隧道,也让他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行车体验。早年他驾驶货运列车穿行第二代特长隧道,一入隧洞便是幽深漆黑,漫长隧道带来的压抑感让他心里没底;如今动车组平稳驶入新乌鞘岭隧道,洞内宽敞明亮,仅仅4分钟,列车便呼啸冲出大山。
短短4分钟,浓缩了几代人走过的路。
高铁通车之后,河西走廊形成“客走高铁、货走老线”的全新运输格局。高铁把河西走廊接入全国“八纵八横”高铁主通道,京兰通道与陆桥通道紧密衔接。便捷的人员往来,为沿线文旅、特色农业注入新活力;兰新铁路的运力得到彻底释放,全力承接大宗货运,为中欧班列常态化运行、大宗商品运输腾挪出充足运力。
对此,邓刚的心里也有本账。“3年前,我们营业部的发运量每年在60万吨到70万吨。今年前8个月,发运量已经达到了270万吨,超过去年全年的发运量。”在邓刚看来,这份漂亮的增长数据,主要来自两代隧道“客货分流、各行其道”持续释放的通道红利,“干了一辈子铁路货运,能亲眼见证这些变化,我打心底里觉得自豪”。
千百年来,乌鞘岭始终是一座关口。三代隧道,逐渐让关口化作通衢。
钢轨向东,连着内地的工厂与广阔市场;钢轨向西,通向辽阔边疆与遥远欧亚。隧道凿穿的是山体,打通的是物资流通,涌动的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在祁连山下书写着属于新时代的丝路新故事。
这座山不再只是地理的分水岭,它像一位时光老人,默默注视着河西走廊向西开放、向内联通、向上生长的英姿。(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陈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