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昌都：艺韵流长嘎玛沟

从西藏自治区昌都市区出发，沿扎曲河溯游而上，大约两小时车程，便到了卡若区嘎玛沟深处的嘎玛乡。这片被称作“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的山谷里，有6个乡，世代相传着一句话：要是没点手艺，可是会让人笑话的。

嘎玛乡。代玲 摄

嘎玛乡是嘎玛沟其中一个乡镇，全乡5200余人，走出了700多名手艺人、有40多个家庭作坊。唐卡绘画、金属锻造、石刻……几乎家家有匠人，户户有传人。而在这条手艺生根的山谷里，两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故事，正讲述着传承与创新的同一个答案。

从长春到嘎玛沟

26岁的陈帅是吉林长春人。4年前，他在网上搜索唐卡信息时，无意中看到了嘎玛嘎赤唐卡画派。这个2008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的画派，起源于16世纪下半叶，融合了印度造像量度，中原工笔重彩与藏族绘画技法。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又对藏文化充满好奇，便顺着网线一路找到了嘎玛乡里土村非遗传习所里的嘎玛嘎赤唐卡画院。

画院由国家级非遗嘎玛嘎赤绘画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嘎玛德勒的外孙丁增平措于2017年成立，为学生提供免费教学和吃住，已培养包括汉族、藏族、蒙古族、纳西族等各族学生超过一千人。陈帅有幸成了汉族学徒之一。

4年过去，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在准备毕业作品。从起稿、敷色、勾线到最终开眼，一幅完整的唐卡工序繁复、周期漫长。陈帅说，他想在毕业后开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传承发扬在嘎玛沟学到的技艺。

一个东北青年，在藏东深山里找到了自己的路。文化的吸引力，从来不问来处。

从“招不到学生”到“卖到海外”

如果说陈帅的故事是“引进来”，那么曲英江村一家的故事就是“走出去”。

曲英江村是嘎玛嘎赤画派的唐卡画师，10岁起师从嘎玛德勒。他的儿子仁青郎加，7岁起学习唐卡。2018年，依托福建援藏帮扶契机，仁青郎加远赴福建参加全国农民漆画高研班。

他把福建漆画的“变涂”技法、蛋壳镶嵌、螺钿装饰融入唐卡创作。唐卡漆画不用矿物原料，改用植物大漆。当仁青郎加把第一幅唐卡漆画作品拿给嘎玛德勒看时，老人摩挲了一阵，说：“特别好！你坚持做下去。”

曲英江村家，学徒们正在认真学习。代玲 摄

但起步并不顺利。仁青郎加推广唐卡漆画时，最开始根本招不到学生。直到后来，终于招到10个人，画出了20幅作品。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来学习。

如今，仁青郎加负责营销，他们的唐卡漆画已经卖到了海外市场。2022年，唐卡漆画制作工艺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授权，多次亮相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昌都全市已有200多位唐卡漆画画师，仁青郎加的工作室去年交易金额超160万元。

从无人问津到供不应求，唐卡漆画的故事告诉我们：非遗要“活”下去，先得“走”出去。

手艺人的新活法

在嘎玛乡非遗传习所里，另一项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嘎玛乡金属手工艺制作技艺，也在悄然转变。

39岁的曲英吉美，15岁起跟着父亲顿珠罗布学习金属锻造技艺。这门技艺传到他这里，已是第八代。如今，传统的订单之外，文创产品已经占到三成。

曲英吉美在教他的儿子锻造技艺。代玲 摄

“像这样大小、代表吉祥如意的作品，能卖到800元左右。”曲英吉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铜制作品介绍道。他积极学习，带着徒弟们融合现代美学与传统锻造技艺，不断研发新式文创。

35岁的唐卡画师嘎玛斯加则上了另一趟车。乡里打造文旅特色小镇，给他这样的传承人提供了平台。他在政府引导下，用家里闲置房屋开办了民宿。

“只需要提供场所，装修由文旅局负责，省心也省事。”嘎玛斯加说，去年自家民宿收入已经达到了上万元。比起收入来，他更看重这是一种利长远的新尝试。

游客住下来，看他画唐卡或体验画唐卡，也可以到村里体验其他手艺。嘎玛斯加认为，这样能让游客感受到艺术魅力，也能让家乡活起来。

如今，嘎玛乡全乡已有9家民宿。文旅融合正在这个深山里的乡镇以最因地制宜的方式发生着。

嘎玛斯加家民宿里能看到的风景。代玲 摄

“让手艺在市场中得到传承”

这一切变化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嘎玛乡党委书记扎西泽丁告诉记者，乡里很早就确立了“文化立乡、旅游兴乡、手工艺富乡”的发展思路。在各级部门支持下，乡里打造了非遗展销馆、特色民宿等文旅载体和50余种文旅产品。2024年7月，卡若区首届嘎玛沟文化旅游产业推介活动举办，活动前期仅靠出租场地等，就为群众增收40余万元。今年，第二届嘎玛沟文化旅游产业推介会作为“西藏非遗周”的组成部分，在嘎玛乡开幕，为文旅产业发展带来新的机遇。

更关键的是基础设施的改善。“十年前从昌都到里土村开车要六七个小时，村里没有饭馆和小卖部”。嘎玛斯加说，如今，硬化路通了，崭新漂亮的两层小楼房建起来了。文化广场、观景台、停车场，旅游设施也不断完善，发展旅游的底气更足了。

嘎玛乡十分重视引导手艺人结合旅游做文创。

“要让手艺在市场中得到传承，让手艺人的生活更好。”站在唐卡漆画传习基地的院子里，扎西泽丁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2024年，卡若区投入资金实施嘎玛乡民族手工艺巩固提升项目，改造锻造加工厂、唐卡绘画加工厂和民宿。嘎玛乡还实施了文旅特色小镇项目，朝着发展文旅的道路上又迈出了一大步。

“政府的角色不是包办传承，而是‘托举’传承。”嘎玛乡乡长李泽勇说，政府搭好台，让手艺人在台上唱好自己的戏。

嘎玛沟的非遗文脉已传承八百余年。八百年间，无数匠人在这条山谷里敲敲打打、勾勾画画。如今，锤声依旧，但锤出的东西变了；画布依旧，但画上的色彩更丰富了。

不变的是传承本身，变的是传承的方式。从家庭作坊到非遗工坊，从师徒口传到网络招生，从熟人市场到海外市场，嘎玛沟的匠人们用行动证明，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可以很年轻，可以很有活力，可以走进千家万户，也可以走向世界。而政府要做的，就是铺好路、搭好台，让古老技艺在时代的土壤里，开出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