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6 11:08:02
作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激发创作灵感、深化创作体验重要手段的采风写生,历来都被视为艺术家与自然的心灵对话,是创作过程中不可剥离的重要实践,对提高美术创作质量与精神高度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李可染强调“对景写生不是对景描摹,而是对景创作”,揭示了写生与创作不可分割的关系,也表明写生中主体精神与客观物象的辩证交融,是对传统“造化”与“心源”理论的践行;石鲁主张“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则以深厚之情感,参透了艺术家从生活中汲取灵感,又用艺术回馈时代的真谛。新中国成立以来,采风写生作为先辈们改造传统中国画的切入口,经过几代美术家的不断实践,已成为中国美术创作的重要特点。
回望历史,从20世纪初起,美术家们便以持续的实践,探索采风写生之路。赵望云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旅行写生”,关山月、韩乐然等人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西北写生,都在绘画史上留下深刻印记。刘文西自1957年毕业采风初到延安,从生活中汲取养分,先后完成《毛主席和牧羊人》《祖孙四代》等经典作品的创作,并在此后六十余年间近百次深入陕北写生创作,画下数千个农民肖像和数万幅速写,塑造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陕北人民形象。吴作人于1955年和1959年两次赴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工地考察写生,留下了大量速写和油画作品,创作完成了《黄河三门峡·中流砥柱》《三门峡工地一角·人定胜天》等代表作。傅抱石面对新中国画如何反映现实生活、服务时代的课题,带领江苏国画工作团“走出去,到大自然中寻找出路”,开启了为期三个月、行程六省十余市的两万三千里写生之旅,成就了“新金陵画派”对“新生活、新形式”的表达。改革开放后,在思想解放的时代氛围中,罗中立的《父亲》、陈丹青的《西藏组画》、詹建俊的《潮》、广廷勃的《钢水·汗水》、周思聪和卢沉的《矿工图》、李世南的《开采光明的人》等作品,以时代之变和视觉记忆衔接了生活与艺术的关系,充分表明采风写生不仅是素材收集的重要手段,更是艺术家与生活、人民和时代的精神对话。
采风写生与艺术创作的关系,本质上是“源”与“流”的辩证统一。写生是源,往往具有即时性、鲜活性的特点,汇聚涓涓细流,为创作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创作是流,海纳百川,以更强的主体意识和高度的精神概括,以及更为严谨细腻的技法来表达,方能升华主题,建构作品独立的审美价值。优秀的写生作品与创作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如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系列,傅抱石的《待细把江山图画》等,都是由写生而得的经典之作。如果说采风写生解决的是艺术家对生活中美的“发现”问题,那么创作则是“表达”问题,是艺术家以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对写生体验的深化与升华。蒋兆和创作《流民图》、方增先创作《粒粒皆辛苦》、李伯安创作《走出巴颜喀拉》等这些具有永恒感染力的作品,其精神底蕴无不源于艺术家在采风写生中深切的感动和真情的积淀。
在新时代的现场,如何让采风写生这一传统焕发新的生命力,更好地“采时代之风、立时代之艺”?由中国美术家协会组织的“美术里的新时代——‘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大采风活动”,无疑是将这一传统推向时代纵深的有益尝试。活动开展一年多来,写生团的足迹已走过全国20余个省市,参与者达数千人。艺术家的脚步不停:在福建宁德,走进新能源与新材料智造车间,感受科技驱动实体经济的工业脉搏;在上海杨浦,穿行百年工业遗存转型的“生活秀带”,见证人民城市理念的生动实践;在海南崖州,登岛礁、走岸线,在自贸港建设的奋进态势中捕捉时代脉动;在贵州千户苗寨,描绘万家灯火与吊脚楼群,记录民族村寨的文旅融合新生;在帕米尔高原的边防哨所,直面“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防”的戍边人,体会平凡而伟大的英雄事迹……通过采风写生积累情感体验,通过主题创作实现精神升华,通过人才培养夯实创新之基,形成了从生活到艺术、从素材到作品、从当下到未来的完整链条。
提起工厂或码头,人们往往会联想到漫天的粉尘、轰鸣的机器,而当艺术家走进现代重型工程机械企业、国家大型港口岳阳城陵矶港,看到的却是有序穿梭的自动导引运输车、智能装备流水线,以及绿色环保的胶囊形散货料仓、智慧港口操作系统。这些不仅让美术创作者对于时代发展新貌有了确切的认知,也令他们感受到拓宽创作维度的迫切性。一些艺术家表示,如果只是重复前人的皴法与构图,作品就永远只是一台生锈的旧机器,创新才是艺术的生命线,时代的钢铁洪流需要新的笔墨语言去表达。
即便在数字化技术高度发达,设备支持更为高效便捷,影像、图像资料空前丰富的今天,艺术家的“在现场”,仍是他们保持对生活本真的敏锐感知力与去素材同质化、去表现概念化最有效的方法。今天,我们要“采”的,不仅是自然的风景、历史的风景、人文的风景、生活的风景,更是时代的风景。面对人工智能、媒介创新以及图像爆炸带来的巨大冲击,采风写生的价值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更加凸显——它从源头确保了创作的差异性,使我们扎根于生活的沃土,保持对生活本真的敏锐感知,记录时代足音,让艺术在技术洪流中依然保持人性的深度,从而绘就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华章。
转载自《光明日报》(2026年7月26日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