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6 11:05:35
炎炎夏日,暑热难耐,若能置身于飞瀑溅玉、水声泠泠的山涧之中,该是何等清凉自在。当目光落在清代画家笔下的数种千尺雪图卷上时,那种身临其境之感便油然而生——苍山夹峙间,白练奔涌如雪,水汽仿佛透过绢素扑面而来。
“千尺雪”本是苏州寒山的一处自然胜景,由明末隐士赵宧光所筑。乾隆十六年(1751),皇帝首次南巡至此,见岩石夹峙处水流汹涌奔腾,色白如雪、声震如雷,遂为之倾倒。回銮后,他命人于北京西苑、承德避暑山庄、天津盘山静寄山庄三处仿建,各取地势之妙。随后,乾隆皇帝亲自绘制《盘山千尺雪图》卷,又命词臣钱维城、董邦达、张宗苍分别创作《热河千尺雪图》卷、《西苑千尺雪图》卷、《寒山千尺雪图》卷。据文献记载,以四处“千尺雪”为主题的作品合为一套,共有四套,分四地收藏,皇帝每巡幸至其中一地,均可同时展阅另外三卷,实现了“不出户庭,而四地千尺雪尽收眼底”的时空跨越。它们共同构建起清宫“因画名室、以室藏画”的独特书画鉴藏体系。
这四处千尺雪图卷的创作,恰逢18世纪中国山水画从“笔墨”理想向“造化”自然回归的关键节点。17世纪的山水画受董其昌影响,致力于创造笔墨的理想形式,由此疏离了自然景观;而18世纪的山水画则受实景启发,重新关注绘画与自然的调和。乾隆君臣在创作时,并非简单图解名胜,而是带着对实景的体悟,将自然形貌、气势与意境纳入笔端。以董邦达为例,这位乾隆朝最具代表性的词臣画家,画艺得内府真迹滋养,其山水“苍逸古厚”,在继承“四王”正统派的基础上,融入对实景的深刻观照,这与清初以降文人士大夫反空谈、重实践的学风暗相契合。在构图上,董邦达所绘西苑千尺雪与实景相差无几,同时延续了明清“经营位置”的创新,以“层峦积翠”的典型风貌营造画面,既取法宋元丘壑,又服务于实景山水的视觉需求。这种创作倾向并非孤例,18世纪宫廷绘画中普遍存在写实趋向,花鸟画领域邹一桂提出“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考据学亦倡导“实学”方法,彼此互为表里。就山水画而言,千尺雪图卷的价值在于它们以图像方式留存了景观的视觉证据。文献可记载方位尺度,却唯有绘画能直观呈现空间结构与意境氛围。
不同的千尺雪画卷各有其地理与意境之妙,而钱维城所绘《热河千尺雪图》卷将建筑布局与山水环境如实摹写,不仅完美体现了上述写实精神,更因避暑山庄作为乾隆夏日长居之地,承载了帝王品茗观瀑、寄怀山林的丰富日常,成为我们深入理解“千尺雪”文化空间的最佳窗口。避暑山庄(热河行宫)肇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绵延近九十年,是清王朝塞外政治中心,亦是每年端午至中秋间乾隆驻跸至少三月的夏宫。热河千尺雪位于山庄玉琴轩东侧,紧邻瀑布,五间殿宇东稍间开一方窗,窗外有贴壁半亭,恰为赏泉最佳处,钱维城在画中如实绘下了门、亭、楼等建筑布局。
建筑之外,千尺雪更是一处精心设计的茶舍空间。殿内陈设白地红花磁茶铫、盖碗等茶具。乾隆常收集太平湖荷叶露水煮茶,并作《荷露烹茶》诗六首,诗书于茶具之上,壶盘绘有荷花图。乾隆皇帝在此留下茶诗51首,常将烹茶火候比附治国“文武之道”,亦流露出对侍茶者的体恤,更在诗中坦言“虽是习劳肄武地,奚妨清供学山家”,不失文人品茗悟道之趣。而观瀑听泉亦是必备雅事,他曾感喟“拈须已是古稀者,耳里清音不异前”,纵届古稀,瀑声依旧动人。
千尺雪是乾隆南巡后造园风格转变的缩影,慕文人淡雅,融书斋静谧与茶舍清欢。它不止于对寒山的模仿,更是“移天缩地在君怀”的文人情怀之物化。而围绕它创作的千尺雪图卷,则以图像凝固了这一文化实践的瞬间——它们既是18世纪山水画向自然回归的生动例证,也是皇家园林文人化的物质遗存,让今人得以在缣楮之上,感受那份跨越时空的风雅与清凉。
转载自《光明日报》(2026年7月26日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