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6 06:59:55

企业的专利权、版权、商标权、数据知识产权,这些过去被认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被资本市场重新定价。近期,全国首单“专精特新、中小微企业支持”双标识技术产权证券化产品在西安落地,2.62亿元的发行规模创下同类产品单笔之最,15家专精特新“小巨人”及创新型中小科技企业借此打通了直接融资渠道。知识产权不再只是挂在墙上的证书、写在纸上的法律权利,而是正在变成可计量、可交易、可融资的真金白银。这条从“知产”到“资产”的通道,正在政策与市场的合力中加速成形。
探索不断深化
与传统的知识产权质押贷款不同,证券化是把专利未来能产生的许可费、授权费打包成一个资产包,在资本市场上发行证券卖给投资者,让企业一次性拿到融资,让投资者按约定获得回报。对科技型企业而言,这意味着突破传统信贷融资期限短、规模小、成本高的局限;对资本市场而言,这为投资者提供了一种与实物资产相关性较低的新型配置工具。
《2026年中国知识产权证券化蓝皮书》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累计发行知识产权证券化产品263单,总规模487.08亿元,覆盖18个省份。2025年新增发行57单,规模73.88亿元。从区域格局来看,当前行业已形成“核心引领、多点开花”的阶梯式格局,广东省凭借深圳、广州两大知识产权运营高地持续领跑,东部沿海地区整体领先,中西部地区加快突破。
知识产权证券化在我国已走过10余年的探索期。2015年,中央文件首次提及“探索开展知识产权证券化业务”,2018年首单标准化产品正式获批。近两年,政策供给明显提速。2025年2月,证监会发布《关于资本市场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探索知识产权资产证券化业务”;同年3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等三部门印发《知识产权金融生态综合试点工作方案》,在北京、上海、江苏等8地开展试点。进入2026年,证监会于2月出台《关于境内资产境外发行资产支持证券代币的监管指引》,首次明确了知识产权上链的合规通道;3月发布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充分发挥数据要素、知识产权等无形资产作用”。目前,交易所债券市场已成为知识产权证券化业务的重要载体。
“当前市场估值逻辑正在优化,无形资产资本化共识基本形成,一系列政策有望从顶层设计打破过往知识产权重保护、轻变现的格局。”中国政法大学资本研究中心研究员刘彪表示,从落地效果看,科创企业价值评估不再单纯依赖营收、固定资产等传统财务指标,高价值专利、核心算法、自主版权等知识产权正式纳入企业核心资产考核体系,有效填补了传统信贷对轻资产科创主体的服务空白。
首单陆续落地
今年以来,一系列全国首单产品落地,验证了知识产权证券化从个案试点走向常态化运作的可行性。1月23日,全国首单专利密集型产品(高端装备制造业)知识产权证券化产品在杭州落地,并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首期发行1.46亿元,票面利率2%,入池资产覆盖8家企业的核心专利。2月6日,全国首单全门类知识产权证券化产品在浙江省宁波市落地,底层资产首次涵盖专利权、商标权、著作权、数据知识产权、集成电路布图设计等多元类型,发行规模1.45亿元,票面利率2.2%,入池11家高新技术企业,其中8家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此外,6月9日在深交所发行的西安担保集团技术产权(技术交易)3期资产支持专项计划尤其值得关注。该产品成为全国单笔发行规模最大、首单拥有“专精特新、中小微企业支持”双标识的技术产权证券化产品。基础资产为科技型企业以其持有的技术产权及技术合同产生的应收账款提供质押而发放的信托贷款债权。项目覆盖信息传输、软件信息技术、科研服务、能源水利、制造业等重点领域。
梳理这些案例,可以看到几个方向的变化。首先,资产类型持续拓宽,从早期单一的专利许可收益权,拓展到商标权、著作权、数据知识产权等复合型资产组合。其次,发行模式不断创新,从政府主导增信向市场化运作拓展,以知识产权未来收益为基础打包发行证券、通过结构化设计实现融资增信等模式逐步成熟。此外,服务对象更加精准,从高新技术企业延伸至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小微企业等多元主体。
北京智慧财富知识产权金融研究院院长丁坚表示,知识产权证券化多元化、全国全域扩容的中长期趋势具备良好的可持续性,3年至5年的持续增长主线不会改变。我国有效发明专利权、商标权、数字版权、数据知识产权存量逐年攀升,资产类型从单一专利向全门类拓展,为产品创新提供了充足的底层资产供给。
沟坎仍需跨越
目前,各方都在推动知识产权证券化这条通道走通,但大规模推广仍面临两道难以绕开的坎。第一道坎就是价值评估难。专利权、版权的价值高度依赖技术成熟度、市场接受度和法律保护强度,任何一个变量的变化都可能让估值波动。而且,知识产权评估缺乏可比照的公开交易数据作为参考,不像股票有每日报价、房产有成交记录。每家企业的技术路线不同、专利布局不同,很难找到“同类项”。
“证券化底层资产必须满足权属独立、可破产隔离、许可链条完整三大硬性要求。”丁坚告诉记者,在实际操作中,大量科创、文创企业存在专利共有、分许可交叉授权、版权转授权断层、数据知识产权登记不完善等问题。在价值评估环节,文创、游戏、数据等新型资产历史收益样本不足,折现率、分成率等核心参数仍依赖评估师经验,而机构之间的估值口径也并不统一。
刘彪从制度层面解释了价值评估难的原因。他表示,知识产权证券化核心困境在于统一、公允的估值定价体系缺失,估值可信度不足。目前行业尚未形成金融机构、企业、投资者三方认可的知识产权估值标准,不同中介机构分别采用成本法、收益法、市场法开展评估,同类知识产权资产估值偏差率较高。
另一道坎在出口端,也就是二级市场流动性不足。目前知识产权证券化产品主要在银行间市场发行,投资者以银行、保险等配置型机构为主。产品发行后,缺乏活跃的二级市场让投资者转手退出。丁坚表示,目前全国知识产权二级市场活跃度偏低,变现周期普遍较长,资产折价幅度较大,违约后处置价值往往大幅缩水,难以完全覆盖产品底层损失,直接制约了机构参与知识产权证券化产品的投资意愿。
对于上述问题,业内专家建议,一要推动评估标准更快落地,探索知识产权与数据要素的复合价值评估体系;二要建立全国统一的知识产权交易流转平台,增强二级市场流动性;三要鼓励保险、社保等长期资金进入知识产权证券化领域,完善增信机制。
从未来趋势看,传统专利权、商标权、文创版权等资产的证券化模式正持续走向成熟,适配数字经济发展的新型知识产权将成为突破重点。刘彪建议,可以探索集群化授信模式,依托各地特色产业集群,整合产业链上下游中小微科创企业的分散知识产权,组建规模化资产池,并探索对知识产权证券化产品实行差异化监管导向,鼓励资金精准服务科创业务。(经济日报记者 赵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