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拜年

老 藤 2026-02-18 10:01:53

我与朋友说喜鹊能给人拜年,朋友不信,说喜鹊不知年节,何来拜年一说。我用“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来解释,说了自己的切身经历,朋友听后感慨地说,难怪古人皆爱喜鹊,看来喜鹊果真有些灵性。

多年前,我在黑龙江五大连池风景区工作,因为除夕夜要去节日不休息的单位慰问在岗职工,无法回父母家吃年夜饭,只能初一一早赶回去给二老拜年。

我们家一直保留着山东老家的习俗,拜年讲究一个早字,初一清晨就开始出门拜年。小时候听母亲说,大年初一晚起的人一年都会懒,明知这是玩笑,我却当真,大年初一不会晚起,在拜年这件事上也总想拔个头筹。工作的地方离父母生活的村子大概有十几公里,于是我和司机师傅约好初一一早出发。

没想到,这次回家拜年遇上了麻烦。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雪深过膝。南北向的马路尚可行驶,东西向的路面被强劲的北风雕出一道道高低不平的“坎”,吉普车根本无法通行。司机师傅跑冰雪路虽经验丰富,遇到这种情况也毫无办法,车子勉强开到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就再也不能前行。无奈,我让师傅原路返回,自己步行回家。

春节前后是当地最冷的日子,气温接近零下30摄氏度。好在雪住风息,若是刮起大风来,路就更难走了。极寒天气里的雪是水晶雪,雪面偏硬,大头鞋踏上去,发出生西瓜被踩碎般的声音。近处的青石村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我加快步伐,系紧帽耳,眉毛上挂满霜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看不到路面的雪地上。在家家户户炊烟高高升起的时候,我终于赶了回来。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热气腾腾,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家人们正在等我。我给二老拜过年后,一再道歉回来晚了。我不能说大雪阻路,而是要检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个小时动身。

这时,母亲笑吟吟地说:“喜鹊替你拜年了,今年第一拨儿拜年的是喜鹊。”

喜鹊拜年?我望着母亲,不知母亲指的是什么。

母亲指指窗外院子里的大杨树道:“你看看,那些喜鹊还在呢。”

透过化掉了冰凌花的窗玻璃望出去,果然见到院子里的大杨树上落着十几只喜鹊。大年初一喜鹊迎门,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吉祥之事。我明白了,一定是这群喜鹊大清早在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母亲才说它们是替我来拜年的。

母亲把喜鹊拜年归功于我,是有原因的。我家在村子最南端,村子外就是被称为南甸子的讷谟尔河湿地。这一年因为雪大,一望无际的南甸子像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成了点墨不染的雪原。年前我回来给父母送年货,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对母亲说,这么大的雪,那些留鸟怎么办?它们到哪里觅食呢?

母亲说:“要善待留鸟,这么大的雪它们也不走,太不容易了。”

村里多数人家院子里都有架离地面的苞米楼子,用来储藏玉米棒。母亲说,她要搓几穗苞米撒在雪地里,苞米粒喂喜鹊没问题,可是苏雀吞不下,还要撒些谷子,甸子里的雪兔也可以来吃点。母亲说,人过年,飞禽走兽也要过年。母亲真的这样做了,结果,就有一群喜鹊盘桓在我家门前不肯离开。

我想,喜鹊不仅是替我,也是替那些享用了苞米粒、谷子的留鸟和雪兔来拜年的。正是母亲的善心,让这些小生灵也体验到了过年的欢喜,能够与人同乐。

哥哥说,这些喜鹊想撵也撵不走,刚才你侄子放了一挂鞭,喜鹊飞到天上转了一圈儿又落了回来,看来是把这里当家了。

吃过早饭,我来到院子里,抬头望着杨树上的喜鹊。喜鹊生性活泼好动,总是在树枝间欢快地跳来跳去。这情景让我想到了唐代诗人司空图的那首诗:“翠衿红觜便知机,久避重罗稳处飞。只为从来偏护惜,窗前今贺主人归。”

喜鹊们该不是也在“窗前今贺主人归”吧?

我走到苞米楼子下,抬手抽出两穗苞米,搓成粒撒在雪地上。黄澄澄的苞米粒,被白雪衬托得如同金珠一般。这时,大杨树上传来一阵喜鹊欢快的叫声,我理解,这是喜鹊的再次拜年。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8年2月18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