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行老礼儿

李云雷 2026-02-18 10:01:42

我们那里讲究天亮之前拜年,我爹一直遵循这个老礼儿,带我先去奶奶家拜年,再去梅爷家拜家谱,然后去几个伯父家拜年。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爹就叫醒我,出门去拜年。出门之前,我要先给爹娘拜年。出门后,一路上爹在前面默默走着,我在后面默默跟着,两个人很少说话。爹有点严厉,我很是怕他。爹是很讲规矩的,他给我大爷大娘拜年,是真的跪在地上磕头。他一跪下,我大娘赶忙跑过来拉他,说:“你年龄大了,还磕啥头呀,让孩子磕就行了。”我爹嘿嘿笑着说:“该磕就得磕,一年一个哩。”回家之后,我还要跟着堂哥们去给其他长辈拜年。一路上我们说笑着,偶尔扔一个小炮,吓人一跳,天色就渐渐亮了起来。

我们这支拜年的队伍走进二爷家,挤挤挨挨地站满整个院子。俭哥高喊一声:“二奶奶,给您拜年来了!”屋里的二奶奶听见,便赶紧掀开门帘,跑出来说:“是小俭呀,这么远,你们还往这边跑干啥?”二爷手里拿着烟也跑了出来,抽出好几根往几个领头的人手里塞。俭哥笑:“二爷,您先别忙,等磕完头再说。”说着,便对着打开的堂屋门口露出来的老人遗像,跪下磕头。我们见俭哥跪下,也都纷纷下跪。二爷在旁边躬身站着,双手像捧着东西似的举在腰部——这是擎受的礼节,表示答礼。磕完头后,俭哥站起来,高喊一声:“二爷——”便又跪了下去。二爷赶紧上来拉,嘴里说着:“给老人家磕就行了,咱就不磕了。”说笑间,俭哥又喊一声:“二奶奶——”二奶奶刚才跑出来,发现忘了拿吃的,赶紧回屋,这时,手里端着盛满花生瓜子糖果的篮子,跑出来,说:“别磕了别磕了,快吃点瓜子。”说着给每人抓一把,往口袋里塞,边塞边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啊,看着咋面生呀?”旁边的人就告诉她是谁家的,二奶奶笑着说:“都长这么高了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认得我不?”被问的孩子害羞地点点头,一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对于其时还是小孩的我们来说,拜年最喜欢去的是两家,一个是我大娘家,一个是我家对门的衍明叔家。衍明叔在县城里上班,他家的糖果花生瓜子都是最好的,还有别人家没有的吃食,如小橘子、山楂条等。每次去他家拜完年,我们这帮小孩出来总要比较一番,看谁得到的糖果多。我大娘则分外热情,一进她家的大门,喊一声“大娘”,她就端着小篮子出来了。有时我们不要,我大娘就佯怒地提高声音说:“快抻开兜装着!你娘不让你要?今天你娘说了不算,过年哩,到他大娘家来,还不让吃点东西呀,就说你大娘说的,今儿个非要不行!”说着,就将一把花生瓜子硬塞进我们的兜里。她这才高兴了,满意地高声笑着说:“好了,去玩吧!”我们便捂着自己的衣兜跑开,捂着兜是怕跑得太快,满满的花生瓜子撒出来。

过去我以为拜年就是磕头,长大之后才发现,磕头在现代社会确实显得有些陈旧。但磕头这种形式,在我们老家仍保留着。同时,拜年的形式也越来越多样,如电话、短信、微信拜年等。后来我想明白了,任何文化都有其传统礼仪,一个人给自己的父母长辈磕头符合情理。所以,每次过年回到故乡,我仍会入乡随俗,跟兄弟子侄一起去拜年。只是时光流逝,长辈渐次凋零,我磕的头越来越少了。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2月18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