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8 09:31:54
今年年初,我到海拔3000多米的新疆某边防团采访。闲谈间,大家开始聊起各连队筹备过年的种种。累月经年,人们对于“年”该怎么过已有了相对默契的认识,可对于边防军人来说,那些原本是日常生活里的“约定俗成”,却不那么容易实现。为了守护万家灯火,他们在军营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节。给自己的父母、伴侣、亲人、挚友当面拜年并送上热乎的祝福,是很多官兵揣在心里的愿望。
听一名战友说,军营里每逢过年,最忙的要数炊事班的同志。如果说大伙儿还有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拜年,那么,炊事班的同志从早晨两眼一睁就得忙到半夜。如今连队的伙食水平已超出人们的想象,不但果蔬肉类的供应频率极大提升,品种也很丰富。不过,再稀罕的拜年“贺礼”,也比不上除夕那天大家亲手包的饺子。在海拔超过4000米的边防连队,煮饺子成了一项技术含量极高的差事。有经验的司务长和炊事班长会提前将饺子蒸个半熟,等热水滚沸后再瞅准时机一口气下锅,之后紧盯着表盘时间。这个时间参数是经无数次失败后总结出来的宝贵数据。只要计时时间到,就得立刻挥动臂膀,将羊群似的饺子一股脑儿捞出来。待囫囵的饺子捞得差不多了,“总指挥员”再拿着笊篱扫看锅里,盘算一下煮烂的“面馅汤”够盛出几人份。
在那个夜晚,炊事班的战友们大多捧着碗吸溜有些黏稠的“面馅汤”。谁才能吃上没有破碎的囫囵饺子呢?不是蹲点在连队过年的上级主官,而是第一年在连队过年的列兵、从团部赶到连队慰问演出的通信女兵,以及不远千里赶到连队探亲的官兵家属。为了让列兵感受到家的温暖,连队主官会悄悄联系他们的家人,让其录制拜年的祝福视频,等守岁聚在一起时播放,在信号时断时续的地方,保障第一次离家的孩子与亲人隔空拜年。为了让连队更有过年的气氛,通信女兵会准备很多节目,在节目轮番上演之时插空吸氧,谢幕时齐声喊出:“给全连的战友们拜年了!”即便在交通如此发达的今天,家属们想在除夕夜赶到边防连队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冬季严寒缺氧始终是一道天然屏障,将许多有心上山的家属拦了下来。听一名战友说,为了赶到连队看望自己的丈夫,守着倒计时当面说一句“新年好”,一名军嫂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走走停停,才最终戴着氧气面罩同丈夫见面。见到爱人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个地方这么苦?”她的丈夫当着战友们的面只是豪爽地笑起来,说:“你问问他们,我们都没觉得有多苦。”
的确,战友们都知道,苦是相对的。在除夕夜,自己还能见到一年甚至多年未见面的亲朋,有的战友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们时时会想起那些再也无法见面的战友。过年的日子里,不少战友会在归家探亲途中,相约结伴去探望牺牲了的战友父母,给他们拜年。一名指导员曾讲起,连队一名战士牺牲的那年春节,他和几名战友一起去往那名战士的老家,想去烈士陵园吊唁在故乡落葬不久的那名战士,不承想在陵园里遇见了牺牲战士的父母和家人。吊唁结束后,指导员带着几名战士去牺牲战士的家里,在他生前住过、如今依旧保持原样的卧室里,放下了一块从高原上带下来、被河水冲得浑圆的昆仑石。
这两年的春节,网络上很多年轻人通过视频的方式和边防军人一同守岁。屏幕上快速闪过的弹幕中,很多内容都是拜年的吉祥话和美好祝愿,比如希望落在他们肩头的雪花能再轻盈一些、芳香一些,让这些最可爱的人能够在酷烈的凛风中感受到春意的酝酿。事实上,在祖国的边境线上,无论是终年积雪不化还是四季始终炎热,战士们都早已将温暖的光深藏于心——这光,来自对职责使命最坚实的理解,来自对身后闪烁的万家灯火最质朴真挚的珍爱。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2月18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