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8 07:00:59
开栏的话 山海寻梦,不觉其远;前路迢迢,阔步而行。“十五五”蓝图已起笔,需要每一位劳动者、建设者、创业者、攻关者,以跃马扬鞭的勇气、万马奔腾的活力、马不停蹄的干劲,一起为梦想奋斗、为幸福打拼,将奔跑的故事镌刻在前进的足迹里,把光荣与梦想书写在广阔大地上,共同成就一个欣欣向荣的中国。
在风花雪月的大理,质朴的喜洲古镇越来越出名。西靠苍山、东接洱海,大片稻田将这里的街巷和老宅包裹,代代相传的农耕文化、商贾文化以及民间手工艺被时光轻轻拂过,依旧完好沉淀在当地人的生活里。
今天,自然的生命力与外来者的活力在喜洲交织。游人聚集的老街,矗立着的匠志集民艺中心闯入他们的视线。“匠者造物,物以载志;民艺再生,归于生活”,这是一座像植物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博物馆,现代化的展陈装置里收藏了扎染、制香、陶艺、造纸、瓦猫等23项传统技艺。游人们爱它古老又现代的文艺腔调,爱它精致又稚拙的生活气息。
眼前的游人让匠志集·大理民艺中心创始人田飞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他也是一位初到喜洲的游人,只不过后来,他将自己融入喜洲,从陌生的闯入者、观察者变成了炽热的创作者、建设者,走访村落宅舍、策划建设展馆……他用10多年的时间,和当地的手艺人、村民一起,进行了一场关于传统手工艺、在地文化守护与传承的田野实践,而匠志集就是那个见证者。
匠者造物 物以载志
如今的田飞,棒球帽底下的长发微微卷曲、花白,走在古镇,总有人和这位老邻居打招呼,尊称一声“田老师”。他开口回应,一张嘴的四川话暴露了他“飞来客”的身份。
1999年,田飞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3年,他花了45天时间调研中国南方的一些城镇和村落,喜洲是其中一站。那时的大理远没有现在的喧嚣,蓝天白云、苍山洱海间田园牧歌般的生活,埋下了文艺青年对这片土地的向往。兜兜转转10多年,田飞在不同地方游走,画画、写书,用一套城市人文系列《寻城记》做城市的记录者。2013年,他决定离开城市,把家安在距离大理古城10多公里、尚不为人熟知的喜洲。
“因为我在喜洲看见了大理的‘根’。”田飞说。这“根”扎在保留着“清白传家”规训的老宅里,扎在淳朴村民对陌生人的善意里,也扎在白族老人坐在院里边聊天边扎染的时光里。这些乡土文化的内核,凝聚着千百年来累积的民间智慧和审美意趣,是田飞眼中最迷人的存在。
走街串巷的日子里,甲马是田飞最早撞见的有趣之物。“第一次看见甲马是在菜市场,那时候两三角钱一张,觉得太有意思了。”甲马是当地一种古老的雕版印刷版画,学艺术出身的田飞第一眼就被它干净、粗犷的线条打动,不同于其他版画的流畅、繁复,甲马的刻工有种大巧若拙、浑然天成的随意感。它的雕版面积不大,所以手艺人往往会选择最直白、简洁的雕刻方式,艺术风格独树一帜。
田飞在巴掌大的版画上看到了神仙、鬼怪、飞禽走兽和山川草木,这是祖辈们天马行空的想象。甲马起源于唐代,本名为纸马,是众多民间版画的一种,因为纸上的神像大都披甲骑马,后来被称为甲马,它就像是人们向神灵祈福的“信使”。村里的阿奶是甲马最忠实的顾客,躬耕稼穑、建房娶亲……生活中的大事小情,都会请几张甲马,祈求平安顺遂。
“甲马的创作题材太丰富了,像小孩子哭闹,都有‘哭神’可以求助。”田飞试着了解每幅版画背后的故事,“包罗万象的甲马简直是大理先民刻在木版上的社会学图谱。”
田飞顺藤摸瓜找到村里的手艺人,在翻看了几百张古老的甲马后,他想到要建一个甲马版画艺术馆。当地人认为是天方夜谭,“这有什么价值?”村里的老人对甲马习以为常,年轻人不以为意。然而,田飞如获至宝。多地游走观察的经历告诉他,眼前这些源自生活的传统手工艺和它们承载的乡土文化才是喜洲区别于他乡的“灵魂”。
田飞又陆续发掘了一批小众、缺乏市场、在消失边缘的民间手工艺,想要拯救它们,他想到的方式是和手艺人一起创立共建平台。“一些传统手工艺为什么成为‘非遗’或者处于被淘汰的境地,是因为它们跟我们当下的生活已经没有太多的关联。要拯救它们,需要进行另外的经营与转化,最好有设计师甚至艺术家的参与,帮助手艺人将传统手工艺进行提升,再重新走入现代生活。”
2015年,田飞把甲马同手工造纸、羊毛毡等传统手工艺打包,取“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之意,成立“薄技在民艺共同体”,以现代表现方式把传统手工艺变成全新产品,开始探索手艺人能不能靠手艺养活自己。他想到这个过程会很缓慢,但没想到缓慢到让他一度怀疑自己只是个过客,究竟值不值得再坚持下去。“一年10多万元的房租,我们一下租了20年,200多万元的投资要是投在民宿或者餐厅上,这些年早就赚不少了。”
转机是一点点出现的。首先是国家对非遗等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越来越重视;社会各个层面对它的关注与日俱增;随着国潮崛起,年轻一代消费者越来越爱古老又时髦的传统文化新产品。同时,乡村全面振兴战略深入实施,如何以文化提振乡村精气神、带动文旅产业发展,成为各地探索的突破口。2020年,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一家企业决定参与投资,共同把散落在民间的传统手工艺打捞集结,打造喜洲文化IP。由此,2023年,匠志集民艺中心终于落成。
创新即传承 传承亦创新
张仁华,就是田飞顺藤摸到的“瓜”,家里祖辈都做甲马,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
张仁华的手又宽又厚,摊开手心,上面是整整齐齐的老茧,掌心纹路里是渗进去的颜料。这双手在拿起刻刀前,是替人打针开药方的。他中专学医,毕业后开起了小诊所,要不是父亲生病,他还想不到自己会继承父亲的手艺。
老人中风行动不便,在回家照顾父亲的日子里,父子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张仁华感到,父亲是希望他来传承这门手艺的。他试着问父亲,“我学,你教不教?”29岁的张仁华做好了回家接班的准备。这距离他小时候第一次在家帮忙制作甲马,已经过去了17年。
张仁华的首幅作品是和父亲共同完成的。“一个长方形的版,宽八九厘米,长十六七厘米,上面的纹样是张天师,父亲完成了上半部,我来刻下半部。”缺乏经验的他刻得相当艰难,与父亲的上半部一比,简直不忍直视。
磨炼手艺的日子不断重复且枯燥,但张仁华慢慢发现了其中的乐趣,“甲马是有历史、有故事、有寓意的”。他在一笔一画的丘壑里,找到了内心的平和、对文化的敬畏。时间会馈赠付出,四五年的刻苦练习后,张仁华终于能刻出像父亲那样流畅、圆润、饱满,富有生命力的作品。
2013年,田飞找到他时,张仁华正守着父亲传给他的小铺。卖甲马的收入太微薄,和开诊所时根本没法比,为了生计,他把小铺的经营扩大到粮油副食,甲马只占一角。在拜访了张仁华父亲,对甲马的前世今生有了更深刻了解后,田飞提出甲马版画艺术馆的设想。
尽管那像一个看不清的梦境,但田飞的到来让张仁华突然有了信念感,“就是相信甲马能‘火’”。他们做的第一件工作是收集整理大量濒临散失的甲马图样,把它们按照历史故事、神话传说、民风习俗、日常百态等九大主题分类。“父亲早年间因为生活所迫卖掉了大部分甲马版,仅保留了一些图稿。我用了好几年对这些珍贵的图样进行复刻和还原。”
后来的日子,张仁华成了甲马项目大理州级代表性传承人。他对传承有了自己的认识——创新即传承,传承亦创新,只有让甲马和当代生活、和新一代消费者产生更多联结,才能让它更好地活下去。
张仁华首先在色彩上做文章。他打破甲马传统的黑白色调,做出一系列彩色甲马,在黑色拓印的基础上,用国画颜料在黑白空隙处填色,既保持了老工艺,也丰富了甲马的色彩表现形式。他还和国内高校合作,接触全新的设计理念。甲马的题材本就丰富多彩,和年轻人的情绪需求一匹配,就有了“食神”“盲盒之神”“整活之神”等一系列令人会心一笑的新图样。甲马也不再停留在纸面上,开始出现在挂画、T恤、明信片、饰品等文创生活用品上。对于当地人而言,它依然是生活仪式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对于游客来说,甲马的文化价值被放大,它变成了一件件人们愿意花钱带走的喜洲纪念品。
设想中的甲马版画艺术馆也在匠志集落成,600多幅甲马体面地呈现在南来北往的游客面前,先人的心血、父亲的嘱托和张仁华的坚守终于有了深沉的回响。
强劲的体魄 有趣的灵魂
这几年,到喜洲的游客越来越多,匠志集频繁出现在各种网络平台的打卡攻略里,每年寒暑假,要接待四五千名游客。如果不外出,张仁华就待在匠志集,埋头搞创作或者带游客们体验甲马制作。现在,甲马和其他手工艺的研学很受欢迎,一批批学生和亲子家庭既聆听故事又动手体验,传统技艺被“玩”成治愈系手作。匠志集链接起手艺人和游客,也衍生出文创、咖啡、研学等业态,手艺人的收入随之改观,虽然算不上多,但总算实现了自我造血。一张张甲马让更多村民在乡村文旅的发展链条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现在有很多年轻人喜欢甲马、想学甲马,但一时喜欢和愿意静下心来坚守不一样。”张仁华说,传统手工艺需要年轻人,吸引他们长久投身其中的关键,是要让手艺人有体面的生活,看得到未来的希望。
这些年喜洲和父亲的变化被张仁华的儿子看在眼里,去年,他回到家乡。和张仁华当年的被动选择不同,这一次他是主动回归。张仁华说,他心里盼着儿子回来接班,但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得是真心喜欢,还要在外面闯荡几年磨一磨心性,才能够真正把心沉下来琢磨这门手艺”。现在预判未来为时尚早,但“00后”新鲜血液的加入还是让张仁华内心澎湃。
尹旺松是张家的世交,他是传统手工造纸技艺项目云南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张家拓印甲马的纸张就出自他手。传统手工造纸的工艺非常复杂,随着机械化的发展,手工纸的市场越来越小,“没市场只能一直转型”。这些年尹旺松做过捆钞纸、茶叶包装纸、书画纸,直到借助非遗“火”起来的东风,尹旺松转向了新的赛道。
匠志集落成后,他成了第一批入驻者,除了销售书画纸,他还把花草纸做成本子和扇子,也做手工造纸的研学体验。尹旺松说,通过匠志集这个平台,他和外面的接触多了起来,帮他打开思维、转变观念,为手工纸拓展了新的市场,“我的儿女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不愿意做辛苦的手艺人,如果我们的发展越来越好,可能我的孙子就愿意继承我的手艺了”。
田飞说,他以前写书是为了记录,但记录不能阻止消亡,他现在希望自己是一个融入在地文化的建设者。“从最开始的立项、策展,我们就希望匠志集作为一座桥梁,搭建游客、手艺人、设计师、艺术家的共创平台,让传统手工艺不再靠情怀支撑,而是真正实现自我良性发展,让在地文化得到更好的传承。”
匠志集点燃的希望照亮了远方,这两年找田飞取经想要复制匠志集模式的人很多。随着乡村全面振兴,基础设施显著改善,很多乡村的发展已经拥有强劲的体魄,而通过挖掘乡土文化,赋予乡村有趣的灵魂正是现在亟需的。“通过匠志集这样的平台,吸引游客前来领略乡土文化的魅力,丰富乡村旅游的内涵,给当地手艺人和村民带来更好的生活和发自内心的自豪感,这就是保护和传承民间传统工艺的价值。”田飞说。
他认为,建设类似的小微博物馆确实是珍藏和振兴在地文化值得探索的一种模式,但想要成功并非易事,“政策对场地、资金等的支持,企业资方的投入,优秀设计师、艺术家、策展团队的加入,对在地文化和传统手艺人的挖掘,这些元素缺一不可。把最乡土的文化用最现代的方式展陈,不能太商业,也不能曲高和寡,这个度也要把握好”。
田飞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但无论身处何方,喜洲已经成为割舍不掉的故乡。在那里,匠志集和手艺人的田野实践还在继续,前路有阳光和雨露,也会有荆棘和坎坷,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用力生长。(经济日报记者 张 雪)